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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公祭日】尋訪幸存者:六合紀行

發布時間:2019-12-13 12:55:00

作者按

拙文寫于2005年7月13日至27日之間,是15年前的舊作,一直放在南大小百合BBS的個人日志中。2014年歷史系學生會微信號曾做過推送。

2005年6月29日至7月12日,在張生老師和姜良芹老師的指導下,當時就讀于南京大學中華民國史研究中心的8名研究生(葉銘、馬秀誼、屈勝飛、殷昭魯、吳愛惠、王曉艷、周穎和我)組成“南京大學暑期社會實踐團——南京大屠殺幸存者尋訪小組”,在南京市六合區展開了為期兩周的尋訪活動,其間,陸遠和魏兵兵亦曾參與尋訪。

1984年和1997年,南京市曾組織過兩次大規模的大屠殺幸存者尋訪活動,確認了數千名幸存者。研究者認為,考察日軍暴行發生的時間和空間不能僅僅局限于六個星期內和南京城內,因此,對南京的郊縣亦有調查的必要。在尋訪開始之前,我們已經認識到,彼時距大屠殺發生已經過去近70年,若要新發現嚴格意義上的大屠殺幸存者是極為困難的,因此,在張生老師建議下,我們將調查的內容擴展到抗戰期間民眾的生活經歷。

雖然當時我們沒有尋訪到嚴格意義上的大屠殺幸存者,但整個尋訪活動卻讓我們受益匪淺——從在書本中體會歷史到直面活生生的歷史?,F在想來,當時尋訪的老人,或許很多已不在人世,感慨良多。六合之旅是一次心靈之旅,讓我們深深感受到那個年代什么是生離死別,什么是家國情懷。讓我們深刻認識到,是無數個中國家庭的破碎換來了國不亡、山河在!

日新月異,六合早已不是15年前的模樣。而學生時代的舊作,難免粗糙、幼稚,只在字句上略為疏通,其余一任其舊。在第六個南京大屠殺死難者國家公祭日,惟愿以此懷念逝者、祈愿和平。

 

  緣起


  以前只知道六合是南京的一個縣,后來改成了區,本地人將“六”讀作“陸”,那里的特產是豬頭肉和活珠子,雖然不甚發達,但是個交通樞紐,路過卻從未在此停留。

  針對南京大屠殺中日軍暴行的研究,在空間和時間上應當有所擴展,我們把尋訪的目光投向南京北面的六合。六十八年前寒冷的冬天,那個人類文明史上的殘酷季節。當南京城淪為人間地獄時,那里是否受到了波及?異族八年的占領留下了怎樣的印記?歷史的烙痕在那些人們的生命史上留下了什么樣的回憶?這是一個有關于大時代的悲歡往事,這是一次有關于生命與心靈的尋訪。

  出發之前,張生老師召集大家開了個會,我們形成了一些共識。調查不再僅限于“屠殺”與“幸存”的內容,而是試圖從每個被調查者講述的歷史碎片中去拼接他們在戰爭歲月里的悲與歡、愛與恨,去體會那歷經百難卻仍舊繁衍不息的生命史詩。

 

  城關印象


    從漢中門汽車站搭上去六合的長途車,大約有一個多小時的路程,要經過南京長江大橋。在六合南門的汽車站,我們下了車,坐上“黑車”(這里到處是這種沒有營運執照的小面的)尋覓住處。

    六合的縣城叫“雄州鎮”,其實,就是當地人也弄不清“雄州”的“州”是“洲”還是“州”。地圖上居然兩種寫法都有,就別提街上的招牌了。這是一個北方風味濃郁的縣城,現在雖然叫“六合區”。兩條寬闊的馬路——南北向的延安路和東西向的泰山路交叉構成它的基本格局——“一條街走到頭,兩邊都是四層樓”。

  有一處留下深刻印象的地方是六合的“夫子廟”,現在的實驗小學??讖R雖幾經劫難,依然保存完好。一次陸兄來體驗生活,隨尋訪小組走到這里,門衛始終沒讓我們進去。從外面看,大殿、魁星閣歷歷在目,體現著無論在什么時代都不變的尊嚴,盡管門口文革時的標語還依稀可辨。后來,在采訪一位叫汪思杰的老人時,他說一九三七年,自己就在這里上小學,那時叫“夫子廟小學”。當得知日本人來時,學校疏散。他在跑反之前,又回到學校,他說,一輩子也忘不了那天的景像。寒風中,學校的門窗都沒有關,被吹得噼啪作響,院中飄飛著樹葉和紙張。他和另外一個同學向孔子像三鞠躬,轉身離開。

    就是這樣的一個縣城,顯示著這個變動時代前所未有的生機與悖論。老舊的城區,散發著被擱置然而并不甘心的倔強,近在咫尺的是一排排新式樓群,舊與新的對比,非但沒有讓人體會到日新月異,反而覺得有些不諧調。舊城區的平房、小院,以及居住在里面的老人和他們的生活方式,被外墻上白石灰寫的大大的“拆”字宣告著即將消逝。直到后面幾天,我們一直穿行于這樣的地方,發現老城區是老人的世界,如此眾多的老人?!斑@里曾經是墳地,那里也是?!痹诹系淖詈笠惶?,一位老人指著那些拔地而起的新式樓房對我們說?!拔沂遣辉敢庾≡趬灥厣系?,我女兒買了房,我跟她講,我才不住過去!”。

坐著張老師說的“蹦蹦車”(也就是號稱“馬自達”的電動三輪車,大概開起來一蹦一蹦的),在難耐的高溫季節,我們充滿著對舒適交通工具與冰紅茶的渴望。雖然知道“蹦蹦車”也是一種包含歷史感的縮影,并且這些天將作為“奢侈”的代步工具伴隨著我們。

 

  尋訪


    如果說一個人對六十八年前發生的事還能留下印象的話,那么,他至少應該有七十四五歲了。尋訪的過程中,我們充分體會到了時間的魔力,它是那么在不經意間成就一切和摧毀一切。

    第一天,我們八個人兵分兩路,一路由小馬哥帶隊跑區政府,一路由葉師兄領頭去民政局。六合區政府大院是很典型的中國單位式院落,散發著計劃經濟時代的味道。區委區政府的各部委辦局散落在院中幾排紅磚青瓦的平房中,樸拙得仿佛讓我又回到了小時候生活過的那些部隊營院。黨史辦沒有我們需要的資料,老齡委也只有全區九十歲以上老人的名單。有人建議我們去雄州鎮政府去看看。

  雄州鎮是六合區的縣治所在,鎮黨委和政府在開發區,坐公車到那里時已近中午。至少在我看來,南京大學的名聲讓這里的工作人員對我們相當親切,還熱情地招待早已饑腸轆轆的我們吃了一頓便飯。這讓我切實體會到了“南大”兩個字在很多人心目中的分量。拿著鎮政府提供給我們的全鎮九十歲以上老人的名單、地址以及全鎮十個社區的聯系方式,回到了賓館。在我們還沒有頭緒的這半天,另一組已經通過民政局聯系上了這里的龍津社區。社區幫他們找到了一個老人,當找到一個老人時,突破口就打了開來,線索漸漸多了起來。

  下午,小馬哥帶著我們去了泰山社區,這是六合最大的新式社區之一。社區的工作人員說要準備準備,建議我們第二天再來,稍稍感到一絲灰心。接著,我們又去了紫霞社區,在那里抄到了一些七十四五歲以上老人的名單和住址。然而這些名單的用處還真是有限,因為我們并不熟悉那些地址,根本找不到地方。第一個采訪對象是我們在公園路路口碰到的一位樹蔭底下納涼的老大爺。那個下午,我們一共采訪了六位老人,多是居住在化工廠一帶的平房中。四五點鐘,在微微的夏風中,老人們紛紛從家中出來納涼,三三五五坐在竹凳上聊天,手中抱著第三代,腳邊臥著貓貓狗狗。

  第一天的成果讓我們意識到,路邊的偶遇可能是最有效率的尋訪方式。當你找到一個采訪對象時,你就進入了他們的生活空間,他會告訴你應該找誰去了解你所需要的情況。盡管如此,第二天,我們還是按約定去了泰山社區。工作人員抱了厚厚一堆當地居民的檔案供我們查找。那是按家庭登記的表格,每一個街區就是一本。先開始我弄不明白,那些檔案中注記的“上環”、“吃藥”是什么意思,后來看到越來越多的“結扎”字樣,我突然醒悟到我們看到的竟然是這個社區居民計劃生育情況統計。

  抄錄了許多可能是我們需要的采訪對象地址。先到了最近的一個叫泰山北村的新式小區。這完全是一個社備健全、管理規范的住宅小區,我們在這里有十個老人的住址。一個上午過去了,沒能采訪到一個。他們不是真的老得說不了話就是有子女擋架,或著已經去世了。那資料是兩年前的。

  轉機是第三天出現的,去敬老院的路上,在北門一帶,我們發現了即將被拆除的老街巷。北大街、北外街、東西牛市巷,光聽聽這些地名,你就能嗅出那些以往日子的味道。那里的老人們保持著傳統的生活方式,那里是“熟人社會”。當你取得一個人的信任時,你就贏得了整條街巷。那里老人的子女大多住進了新式小區,他們在這里守著舊時光。后來我們才漸漸意識到,新式的小區是“陌生人社會”,有著太多的防備與戒心。那些連自己鄰居都不清楚姓名的人們也不大可能信任我們。而這即將消失的傳統街巷,卻將歷史的劃痕保留到現在。在此后的尋訪中,我經常說不清自己在歷史還是在現實中,因為這些即將消失的街巷和即將走完的人生。

  生命與記憶


在歷史傲岸著背影遠去之后,我們撿拾著碎片,有的碎片小得只能用顯微鏡才能看清。這些碎片終究上不了臺面,因為它們太小太瑣碎太微不足道,在宏大歷史的面前,個人的生命是那樣的卑微,有如大海面前殘破的貝殼肢體。

我們離開六合的時候,手里已經有了近一百份證言,近一百個中國男人和中國女人的生命史。那些男人和女人們坎坷至今,已生出平靜的宿命感。宿命感極大地擴張了他們的忍受力,在回憶痛苦的時候竟也能心平氣和地講述著種種壓在自己身上的災難,就像講著別人的事情一樣。

大多數老人的記憶只是場景碎片的疊加,他們的講述有如不連貫的電影鏡頭鋪陳過來。一開始,我們是被動地接受與記錄,之后,在發現他們往往會對同一件事情有著相同記憶的時候,我們便開始有意識地關注這些在他們生命中留下深刻印記的事件。大多數的老人對發生在一九三八年陰歷四月廿七的轟炸印象深刻,大約那是他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飛機。講述的細節與縣志上的轟炸傷亡統計數字帶給我們截然不同的感觀,使我越發地相信,歷史本來呈現的方式應該是聲音與畫面而并非文字。當時縣城最高的建筑物——王家鍋店在轟炸中變成了廢墟,電線桿子上掛著死者的殘肢和肚腸……一位老人說,直到多年以后,聽到飛機的聲音,他還是渾身發抖。這些驚恐顫栗組成的歷史記憶透過講述者的眼睛把同樣的顫栗傳給了我們。那些片段的畫面與聲音不斷地圍繞著,就像零亂的膠片重新剪輯與拼貼過再投射到屏幕上一樣。但幾乎所有的老人都堅持著同樣的標準:親眼見過就是見過,沒見過絕不說。

對于歷史研究者來說,也許被調查者的講述有時會出現類似“關公戰秦瓊”的劇情,然而這也引人入勝地展現著記憶構建的過程。也許苦難是人生不可避免的,所以,一切的苦難在老人們的眼中含有與意識形態無關的同等份量??嚯y的經歷是漫長的,苦難的感覺是相通的,他們并不有意識地突出某一段的苦難,而是將其作為貫穿生命的一部分。

也許,我們這些“書生”更愿意與受過教育的受訪者打交道,尤其是那些老干部和老教師們。從直接的好處來說,他們說話條理清晰,能用很書面化的語言概括自己的人生。在他們的講述中,你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一個人是怎樣將大時代與自己的生命史進行有機地組合,并融入主流的歷史話語中。除此之外,六合多回民,回民的受訪者也是令我感佩的一群人。他們愛干凈,家里即使簡陋但絕不零亂。一位鄭姓回民老師給我留下了極深的印象,不是別的,而是她在講述經歷時那種淡定自若的氣質,那平靜表面背后的滄桑。

在六合的最后一天,一位老大爺執意帶著我和曉燕去看看他講述的那個新四軍戰士就義的地方。我們在毒辣的太陽下穿過了一個又一個街區,足足走了半個多小時,來到六合區總工會大院后的一個小土坡,這就是老人說的“蛤蟆山”。我站在那里,身后是座骯臟的公廁,左手邊的荷花池一片蕭瑟的景象。當我們問老人什么時候看到那個新四軍戰士被處死時,他只反復地說,記得是桃花開的時候,這里那里都是桃花……我往往就在聽到這樣的話時觸到了令人心悸的生命中不可重復的一瞬,這樣的感覺在聽到另一個故事時也有過——一位老人說,記得一個中國軍人被鬼子抓住游街時反復說一句話:你們告訴我娘,我回不去了。

在尋訪中,我們最后一個問題總是問受訪者有幾個子女,所有的證言都以這項內容結束。每當我記錄“我有三個兒子兩個女兒”這樣的字句時,總會感慨良多,這是對生命延續的敬意。不管多么辛酸,那些花兒永不凋零,生命在一片蔥翠中依然綻放著。(本文作者孫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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